告诉乡亲 我的现在
金迪
父亲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我,希望我能写点关于自身的文字,他好给乡亲们一个交代。
我一直犹豫着,对于乡人这次横跨二十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的意义非常的修撰族谱活动,我打内心支持。作为黄帝后代的我们这一脉张氏传人,自陕西到中原,再南下江西,那是先人们一次次多么悲壮的迁徙。明朝初年,当朱元璋血洗湖南的惨剧发生和号称“齐天大水”的自然灾害洗劫后,湖南几乎变成一块贫瘠而静谧的土地。我们这一党乡人的始祖居辰公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从江西吉水移居到湖南省常德市桃源县这块神奇秀丽的土地上。几百年日月光照,风雨飘摇,一代代黄叶与绿芽的交替,我们的先人居辰公竟奇迹般地繁衍出了今天的几千子孙!据此,不得下让我们生发出张氏家族生命力何等旺盛的感叹和对我们中华民族独特的生存哲学的沉思。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的祖先留给我们的绝不仅仅只是表象的四大发明和积淀深厚的文化底蕴,祖先们留给我们更多的是生生不息的精神风貌和一簇簇抵达生命本质的根系网络,这常常能让我们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产生无与伦比的动力,这种隐形的潜在的巨大精神能量,推动或卷动着我们每一个弱小的躯体前行。无论你的双眼是闪动着自信的光芒还是半睁半闭着无奈的眼睑,相对于宇宙的广博和整个中华民族几千年历史构筑的恢宏之气,单个的力量都是弱小的和微不足道的----这正是我一年多来迟迟不敢动笔的原因!
但我还是拗不过我尊敬的父亲,拗不过我父亲那单纯的热望和因为拥有我这样的儿子的那种自豪劲。这不仅仅是为了满足我父亲的虚荣——尽管很多人晚年的幸福往往建立在后人的争气争光上,尽管乡亲们当着我父亲的面夸赞他有这么个不错的儿子时,我父亲那一脸的灿烂笑容堪与骄阳媲美,但促使我真正下定决心写下这篇文字的除了慰藉父亲,更重要的是许多乡人对我的看重——他们居然会推举我做此次族谱委员会的名誉会长。望着长辈们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容,我这张相对年轻许多的脸不免会泛起夹带着惭愧的稚嫩,因而我无法推却乡人给予的信任。另一方面,也源于我父亲那一份超凡的人格魅力和他的慈爱、善良给予我这个做儿子的温暖的浸泡。我的父亲是一个不知道嫉妒为何物的人,他的那份接近单纯的坦荡,不畏欺骗的善良,一直深深地影响着我。记得当我从部队退伍到岳阳起重电磁铁厂工作后的一次回乡探亲,短暂的五天几乎就在我父亲关爱的目光下度过,在即将起程奔赴岳阳的前夜,我慈祥的父亲于凌晨蹑手蹑脚走进我的房间,轻轻为我掖好被子,在我的额头上深情地吻了吻,然后轻轻退出去。
我知道我父亲在退出房间时那目光也始终未曾离开躺在床上的他的儿子。
我的心一直醒着。
我有什么理由不满足我可亲的父亲纤小而实际的愿望呢?
而我的母亲是一个性情率真,内心世界出奇冷静的人。她绝不会因她的儿子有点成绩或乡人眼中的所谓出息而沾沾自喜。她会疼你,那是内在地疼你;她会自豪,那是内在的自豪。她的头脑始终是那么清醒——即使儿子能够挤进亿万富豪的行列或是哪天果真成为一方首领,她都会平静地望着你。她知道,你始终只是她的儿子,再高,高不过天的!她知道,天上不会掉下馅饼,所有戴在头顶的光坏,都是苦闷的思想、辛劳的汗水堆积的结果,甚或焊接而成。
她总是冷静地告诉你做人是第一位的,所有的附加值都来源于人的本质。在这样的母亲面前,做儿子的还敢夸耀什么?
乡人们无数次电话催促我写篇文章,我母亲自始至终不发表意见,我父亲笑吟吟地望着我,我的内心也由一度的激荡到趋于平静直至今天的沉着与回省。
是的,我也留下了几多行脚尖朝前的印痕。
以优异的成绩高中毕业后,先当建筑工人,再当三年教师。十八、九岁跨入军营,做着当将军的梦。我也完成了一名优秀士兵所应完成的所有工作,而且在诸多战友顾盼迷茫的时候,我通过自修获取了几个大学文凭。
接着是退伍进工厂做秘书,搞保卫,做团委书记,进特勤出生入死,打击黑帮;潜心学习,涉足经营。进政府部门创办企业,开辟一片天地。此阶段,也做过成为一名出色政治家的梦。应该说,我每到一处,都是真诚付出,努力工作,并留下过些许亮点。
成为诗人并不是我的梦想,那只是我的生命与情感的一种鸣叫,一种血管以外的轰响和流淌,尽管我先后出版了《仰望苍穹》、《采撷黎明》、《朗读阳光》等几部诗集,尽管我以合作者的身份走进过中国诗坛较权威的诗刊社,尽管有些诗坛同仁们尊称我为“诗人企业家”,但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把自己当成纯粹的诗人,因为我的眼眸里,闪动着比纯粹诗人更为复杂的东西。
成为新型企业家或曰现代商人才是我的第三大梦想,这很可能将成为我此生坚守的最后一座堡垒。我已经为此付出了整整十八年的精力与才智。我从事过娱乐、装璜业,创办过旅游公司,在泰王国首都曼谷,也挺立过自信,放飞过希望。我兼并过建筑陶瓷厂,生产过“知音”牌纯净水,在贵州,投资上亿的金矿已达十六年,今天,仍在认真开采,那开采的不仅是诱人的黄金,更是对生命历程的采掘。它清晰地告诉我,什么叫漫漫长路,什么叫蜿蜒曲折,什么叫痛苦与无奈,当然也告诉我:什么叫欣喜与成功,什么叫人世冷暖。
而这座尊贵的生命之山,依然耸立在我的心间,依然令我魂牵梦绕,即使我仰躺在万里之遥的京城的新居,或是滨海都市的巢穴,聆听悠扬动人的乐曲,我的思绪之线,依然牵扯在钻探的轰鸣与爆破的震荡之中——最充满帝王之气的京城的繁华与最僻远的山寨的贫瘠,并存于我生命的征途,在充满毅力的跋涉中,我学会了怎样将一座山的冷傲与孤寂,平稳而自然地安置在浮华与喧闹的背后。
有人问我,当千万富翁的滋味怎样?一向自认为有些口才的我,从来就没能好好地回答这个问题。有时候,你真的无法弄清是做一座山更实在,还是当一朵云更洒脱。生命是不可能同时占有两种矛盾的感受的——想得到矛的锋利,就应失去盾的庇护,也许你确有过同时拥有幸福的矛、快乐的盾的一瞬间,但那只能是一瞬间,而那瞬间过后,肯定是矛的卷曲和盾的滴血!
我只能选择矛,只能让矛再锋利些、更锋利些!这种选择尽管无奈甚至痛苦,我也只能以一只矛的生存方式生活着,冲刺着。当然,我希望我这只矛刺杀的是人性的懦弱和隐藏于各个角落的悲哀,而不是激情的绿叶与温暖的阳光。相反,我信任阳光并渴望这光芒能始终镀亮我的身躯——即使在最灰暗最失意的日子。
那一片片倾泻着绿色,伸张着血管的叶子,似乎都在表达着我生命的话语。同时,我深深地知道,我躯体中每一次温暖的传播,都来源于根系输送的养料——那是先人们用生命培植后再遗传给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从这个角度上讲,我唯有用今天的付出,对未来做尽可能真实而科学的把握,唯有以百折不挠的奋斗精神来回报我的祖国,回报我的张氏先人们对我的珍贵的赐予。